車子在峁梁間盤旋時(shí),天已沉下臉來,是一種灰撲撲的、厚實(shí)的顏色,像用舊了的羊毛氈。風(fēng)從看不見的溝壑深處竄上來,帶著哨音,硬邦邦地刮在窗玻璃上,嗚嗚地響。這便是陜北的冬了,來得不聲不響,卻筋骨錚然。路旁的楊樹早已落盡了葉子,只剩下些銀灰色的枝椏,偶爾,會有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,發(fā)出嘰嘰喳喳的叫聲,打破了這份寧靜,也帶來了一絲生機(jī)。春天還遠(yuǎn)得很。
忽然就想起了兒時(shí)。那時(shí)的冬,似乎比現(xiàn)在更像“冬”些。清晨,紙糊的窗格子上,總凝著一層厚厚的、毛茸茸的霜花。那霜花是夜的精靈,借著寒氣,在玻璃上走筆,畫出些奇詭的森林、陌生的海島,或者干脆就是一片混沌未開的世界。我總愛蜷在被窩里,呵出一小團(tuán)白氣,呆呆地看,直到母親在灶間拉風(fēng)箱的聲音,“呼啦,呼啦”,將那幻境一點(diǎn)點(diǎn)震落。接著,便是那碗能燙透心窩的錢錢飯了。黃豆壓成了小銅錢似的薄片,和著小米,在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熬,香氣混著水汽,能把整個(gè)窯洞都熏得暖洋洋的。捧起粗瓷大碗,先不急著吃,只把臉埋在那團(tuán)暖霧里,鼻尖凍得那點(diǎn)微紅,也漸漸化開了。那暖意,是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胃里,再緩緩升騰到心尖上的,扎實(shí)得很,也長久得很。
正出神,路旁閃過一個(gè)牽著毛驢的老人。他裹著厚重的黑棉襖,腰間系著布帶,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,臉是棗紅色的,刻滿了和腳下土地一樣的溝壑。毛驢的頸下,掛著一只小小的銅鈴,隨著不緊不慢的步子,“叮——當(dāng),叮——當(dāng)”,聲音清亮而孤寂,一下,一下,敲在這凍結(jié)了的空氣里,傳得老遠(yuǎn)。他沒有看我們這陌生的車子,只是瞇著眼,望著前方自家的方向。那一瞬間,我忽然覺得,他和他牽著的,不是一頭牲口,而是整個(gè)冬天的一部分,沉穩(wěn),緩慢,與腳下的黃土一般亙古。那鈴聲,是這片土地上,冬的韻腳。
天色向晚,遠(yuǎn)處的燈火,一點(diǎn),兩點(diǎn),繼而是一簇一簇地亮了起來,黃暈暈的,像是從大地深處滲出的、隔世的溫暖。那溫暖,與我記憶里錢錢飯的暖霧,與那老人歸家的腳步,與那穿透時(shí)空的銅鈴聲,漸漸地,融成了一體。(薛亞兵)




